霜降一来，其他的花早就熬不住了，在一阵凉风之后就全然凋谢了。只有木芙蓉选择在最冷的时候慢慢绽放。那时候我年纪还小，总感觉奇怪：为什么在温暖的秋天里不开花呢？母亲并不急着说明原因，只把手指伸过去轻轻触碰一下花瓣边沿。她手上的老茧是长期做家务留下的，所以轻轻一碰，花瓣就像被吓到一样。“花开有自己固定的时间，并不需要和其他人一起开放。”
　　那时我似懂非懂地望着花瓣上的白霜。细小的霜粒附着于玫瑰色的边缘，并不厚实，一层淡淡的白色好像有人撒下的盐一样。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的时候，光线是灰色的，在周围一片寂静之中只有一抹红色在寒气中浮动。母亲有时会把落下的芙蓉花捡起来，夹进一本旧书里。不是为了留作标本，而是随口说的一句话：“留一些霜降之后的颜色，在以后下雨的日子里拿出来看看，眼睛里就会亮起来。”那本书被放到老宅子里的一个木柜子里，上一次回去翻了一下，发现书页已经发黄了，被压住的部分也由原来的浅褐色变成了现在的深褐色，只剩下了当年的大致形状可以辨认出来。
　　母亲并不是一个喜欢讲大道理的人。她一生都是这样，在霜降的时候采摘芙蓉花。周围的日子一天天地冷下来了，别人忙于随波逐流的时候，她有自己的节奏。以前家里困难很多、生活很简朴，并不常听到她叹气的声音。天气转凉之后依然早早起床生火做饭，给全家人洗衣裳，在菜园里收最后一茬青菜。被霜打过的菜叶子变硬了，她在捡菜时手指被冻得通红，但是还是继续干活。
　　我以前年轻的时候总是想往外跑，认为稳定就是平淡无奇，并且总要走在别人前面。每次离开家的时候，母亲都会把我送到路口，但是她说话很少、很少劝解，只说了这样一句话：“不需要随大流而动。”当年我没有放在心上，多年以后的一个同样结了霜的早晨看到一株独自开放的木芙蓉时，那句话才渐渐地进入了我的心里。
　　今年霜降的时候，老院子就只有我自己了。
　　风依旧很冷。落叶依然在墙角打转，芙蓉依旧按时开放，红得十分宁静。但是石阶旁边，却再也没有那双去触摸花朵的手了。我学着当年母亲的模样，俯身拾起一瓣花瓣。霜已融化，触感柔软湿润，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。风吹过，花枝轻轻摇曳了一下，还有新长出来的花苞正要往外钻出来。
　　一切事物都按时序枯萎了，但是有一些东西总是在寂静中慢慢地盛开。
　　我没有摘下花朵，也没有把花瓣夹到书中去。就让它们待在那儿吧。太阳渐渐升起，淡白色的薄雾也逐渐消散了，在一片灰色、黄色交织的秋天里，有一抹红色若隐若现地飘着。
　　风又起了。下一个霜降的时候，这丛芙蓉，还会记得，曾经站在这里看花的人吗？花有花期，人有归期；而爱在，霜降便不是凋零，是另一种盛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