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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6年11月01日 上一版  下一版
村屿沙棘
文章字数:2864
  □ 邢超
  村在河湾边上,叫屿。双扣子村在右玉县杨千河乡边上。环村有一条大河湾,河湾宽、长,荒芜而泠冽,把村围成一座屿。河湾里的石头是灰黑色的,在河水的冲涮下,没了棱角,露在水面的部分蒙着坑坑洼洼的盐碱,风一吹,水面皱起波纹,盐碱顺着细沙往河岸晃,日复一日,静默有序。村名“双扣子”,已没人能说得清来历。听老人们闲聊,早年大河湾上有两座石拱桥,像系在河腰上的两粒扣子,因而得名;也有说是村离杀虎口近,老辈人走西口的多,村里女人给男人缝棉袄时,总要在领口处缝两颗布扣,盼着平安归来。然而,桥很早就塌了,走西口的男人也没几个回来的,只有“双扣子”的名字,一代代传了下来。再回双扣子,大河湾已不像二十多年前,能结寸厚的冰,水面是银灰色的,优雅,平静,波光粼粼。天晴时,能看见野鸟,贴着水面低飞,人一吆喝,便轻点涟漪,打着旋儿,钻进村屿深处。村屿深处,是连片的沙棘。上世纪六十年代,右玉搞生态治理,双扣子村因盐碱重、沙化多,便种了沙棘。沙棘的树干很细,呈灰褐色,带着尖刺,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灌丛。春天,沙棘抽出嫩黄的小芽,怯生生迎着塞北的风,在黄沙的洗礼下,把嫩芽蜕成绿叶,叶似椭圆,薄薄的,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,阳光照在上面,叶脉清晰简明。夏天,翠绿的沙棘叶间蹿出鹅黄色的小花,藏在叶子中间,很不起眼。花没有香味,花期也短,没几天就谢了。花谢之后,结出一簇簇沙棘果,小小的、淡淡的,像一串翡翠珠子,挤挤挨挨,晶莹剔透。沙棘果慢慢长大,颜色也渐渐变深,由绿到黄,再到橙红,像一团团跳跃的火焰。
  秋天是沙棘果成熟的季节。成片的沙棘果密密麻麻挂满枝头,红得格外耀眼。熟透了的沙棘果甜中带酸,咬一口,汁水四溢,酸酸甜甜的味道迅速在舌尖蔓延,直沁入心脾。
  每到这时,村里的男女老少总不约而同背起竹筐,戴上好几层手套,武装得严严实实,去剪沙棘:有的直接吃,有的晒干了存起来,冬天泡水喝,老辈人说能治咳嗽。早年乡亲们摘了果,大多自给自足,新农村建设后,村里搞起特色农业,引进沙棘加工厂,收购沙棘果做饮料、果酱、果油……卖沙棘逐渐成了村民们一笔不小的收入。冬天,沙棘叶子落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,偶有几簇被遗落的果子,若隐若现,点缀在风中。遇上下雪,白的雪,黄的果,像散落人间的星子。
  守村人像沙棘。从初春到隆冬,年复一年,佝偻了背。老辈人说,双扣子村是出了名的“不毛之地”,民国年间,一场风沙能把半座村埋了,地皮盐碱重,种啥死啥。可沙棘不信邪,扎下根来;守村人不信邪,安下家来。很早以前,村里多是土路、土房子,红胶泥和麦秸秆糊成的土坯墙,墙皮剥落得厉害,院门也枯朽破败,推一下吱呀乱响。新农村改造后,村里修了硬化路,通了旅游路,路边立着太阳能路灯,开了“村村通”公交,接了自来水,家电下乡、5G覆盖、快递驿站、小活动中心……这次回来,还建了房车营地、苍头河旅游景区。守村人一辈子守着村。年轻时栽沙棘、治风沙,老了守村子、护果林,日复一日,倾心在这片土地上。老王夫妻已年近八十。老两口靠种沙棘、种松树、种庄稼,养牛羊,把一双儿女,和两个孙子三个外甥抚养成家。老王年轻时是村里的壮劳力,是栽沙棘的带头人。老人说,当年栽沙棘,天不亮就上山,带着窝头和水,一干就是一整天。手上磨起血泡,挑破了继续干;肩膀被扁担压红,垫上麻袋片接着挑。有一年春天,刮了一场罕见的大风,刚栽下的沙棘苗被吹得东倒西歪,有的甚至被连根拔起。老王他们看着满地的幼苗,又气又疼。“没办法,气过还得种。”老王嘬了一口旱烟,缓缓说。他脸上布满皱纹,挤出深深的沟壑,填满黄沙,眼窝也凹了下去,看不清他的眼神,只顺着眼睛眯起的方向,望向村屿深处,就像在凝视一段被遗忘的岁月。村里的其他人,也和老王一样,喜欢抽旱烟,喜欢看热闹,喜欢边抽旱烟边看热闹。他们凑在一起,聊家长里短,聊孩子在哪……聊昨天的话题。仿佛只有这样,能把细碎的日子拉长,能守好这片土地。我也是个守村人,守住了沙棘的根。
  我像沙棘。读书时的我并不出彩,不爱学习也不调皮捣蛋,只贡献一个屁股给板凳,寡淡地捣鼓些让自己心血来潮的事。我小时候也不好看,于是开始练习微笑。直到可以微笑着表达喜怒哀惧,为自己“正容”。君子之修身也,外正其容,内正其心。在村口十字街的老书店,我淘到本收录了19-20世纪世界著名女性群像的传记,书中女性都拥有集美貌、智慧、财力、社会地位于一体的多元人格魅力。她们像株伶仃而倔强的沙棘,在灰色的命运的夹缝中挣扎生长,长出黑色的生命力,而后逆风翻盘、脱颖而出,书中有句话“做不成美女做才女,做不成才女做财女”,这句话滋养了成长期的我,也令我反思,其实都“做得成”,就像沙棘,在任何土地都能试着扎根。我很庆幸,我的成长岁月,在这片贫瘠而荒芜的土地,有这样一片沙棘,有这样一本书,指引我“正心”——我开始学习,成绩提升很快,以山西省招录第一名考入郑州警校(原铁道警察学院)。我也去画画——它培养了我的专注力;还去裁缝——它熏陶了我的审美力;也去剪沙棘——沙棘,地面之上,荆棘蔓生,地面之下,盘根错节。草木如斯,因器而形,因形而循。器物之下,衍生出多条根,向上下左右疯长;器物之上,循器而形,任尔塑造。
  这便是草木的能量,也是沙棘给我的启示:五行之外超凡脱俗,三界之中和光同尘。往后岁月,每每忙碌,每每劳心劳形,都能效仿沙棘,苟一苟,钝一钝,润过去。我尝试了很多“正心”的方法,终于在文学领域殊途同归——高中时,语文老师在我日记本扉页上写:邢超,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作家。大学开学第一课,院长讲了两句话:先就业,再择业;弯路藏福。大四那年,我开始写作。毕业后,我考入铁路公安系统,找到工作与爱好的连接点——去宣传铁路民警的故事。立业之初,筚路蓝缕。从策划一个选题到编撰采访提纲,到采访、拍摄、编辑,再到联系媒体、投稿……只有一个人。每每难时,我总会想到沙棘,即使一个枝丫,也可以生出一片荆棘。也许这就是沙棘植入我根骨的韧劲儿,让我不管遇到多难的事儿,总能与命运达成更深程度的信任与依赖,总能轻易跳出局去审视局,就像审视一桩无关紧要的事,一些无关紧要的人,这种平和到悲悯的通透,大概是一个作家的灵性;而我超脱寡淡的韧劲儿、简白欲张的文风,亦概来自沙棘的启示。
  后来我组建了自己的新媒体团队,做出全路典范:经我们宣传,有异地民警夫妻团聚的,有助学民警被评上市级荣誉的,有助农民警把公益事业做得更大的……这让我感动于文字的力量,更感动于一株植物给予的力量。不久,我加入市级作家协会。我的引荐老师说:“我把你踹下水了,能不能学会游泳就看你了。”他不知道,光是这一脚,足已让我一生感恩。再后来,写作、投稿、出书,做公益……修齐治平、止于至善。回望来时路,小小的我,从一片沙棘地里走出,也长成了一株沙棘。
  沙棘倔强、坚韧,根扎得很深,叶和果实绽放得很小。这种生命于贫寒处生长的生力,荒芜却磅礴。一如天鹅,即使蹼在水下拨出一片混沌,水面之上,依然是云淡风轻的优雅;一如竹子,蛰伏泥淖,向下扎根,只为破土时凌云直上。我站在河湾边上,村屿的风穿过沙棘,河湾那头,纸鸢飞得正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