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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6年10月24日 上一版  下一版
平鲁的晚秋
●李生财
文章字数:1622
  踏过塞北寒露霜风,走进平鲁的晚秋,方知秋意从来不止江南温婉柔媚,更有晋北黄土高原独有的雄浑沉厚。刘禹锡有言: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胜春朝。”这一句,正是平鲁晚秋掷地有声的注脚。别处之秋,多是庭院落木、水岸残荷的浅淡诗意;平鲁的晚秋,是杂粮遍野、林树凝霜,是古村栖坡、长风渡野,把边塞千年烟火与高原秋收盛景相融,大气磅礴,质朴滚烫,独成塞北一绝。
  平鲁卧于内外长城之间,是天赐的北方杂粮沃土。晚秋的原野,褪去盛夏繁花,迎来五谷归仓的从容丰盈。红山荞麦早已写尽秋章,再看坡梁梯田,莜麦铺展层层金缣。高原长风养就莜麦耐寒耐瘠的品性,秆穗镀上蜜黄;收割之后,根茬如织,静静嵌在黄土之上。这是平鲁人世代赖以果腹的食粮,一穗一秆,都浸着山乡耕耘的汗水,朴素之中托举起岁岁丰年。
  田垄之下,山药静卧黄土深层,饱吸高原日照与夜霜,在泥土里慢慢酝酿绵甜。农人挥镢刨开垄土,块茎敦实粗圆,裹着黄褐色泥衣,一捧便是大地深藏的馈赠。梯田边角的豌豆藤蔓蒙着薄霜,翠色半褪,豆荚鼓胀饱满。纵然塞北寒信早至,依旧倔强垂挂,于漫野赭黄间留一抹清碧,彰显高原作物不屈的韧性。
  乡路蜿蜒,村舍周遭,榆树、杨树撑起平鲁乡野的骨架。老榆树盘虬而立,皴裂树皮镌刻着百年风霜,晚秋黄叶簌簌飘落,铺一地碎金;疏枝斜挑云天,苍劲如饱经世事的老者。成片白杨列于沟沿路旁,高干直刺苍穹,秋叶由浅黄转为浓金。秋风一过,万叶飒飒,声响回荡沟壑,如同戍边卫士,经年守护这片黄土家园。
  散落在梁峁沟壑间的村庄,是晚秋画卷里最温暖的落款。一座座村落依坡而筑,石窑错落,院墙敦厚。秋深时节,村庄褪去春夏的喧腾,只剩秋收过后的安然静谧。街巷寂寥,鸡犬悠然,院台上摊晒着各色杂粮,劳作归来的乡民缓步踏过黄土小路,一身尘土,一脸满足。古村与良田、林木、烽燧相依相守,烟火淡淡,岁岁如斯,藏着平鲁最本真的乡土底色。
  登高极目,明长城顺着连绵山脊蜿蜒腾跃,一座座烽燧雄踞山巅,历经风雨剥蚀,残垣犹存傲骨。千百年前,戍边将士于此守望长风;今朝,白色风电巨臂在云天缓缓旋舞,古老边塞与现代新风比肩而立,古今在此默然相逢。大梁水库秋水澄明如鉴,水面敛尽波澜,映着寥廓云天。雁阵排云,掠湖南驰,王勃笔下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绝景,不必远赴江南寻觅,在平鲁湖畔便可亲眼邂逅。暮色徐徐漫卷,落日将烽台、山梁、湖水一并熔作金红;长风掠过旷野,不带半分凄怆,唯留天地间的旷远安宁。
  平鲁晚秋的韵味,浓在独有的乡土人情。晨雾漫过山村,炊烟袅袅升空,揉碎在澄澈秋光里。田畴之间,秋收的余温尚未散尽,一载耕耘,尽化作仓廪充盈的欢喜。郁达夫在《故都的秋》中写道:“秋天,这北国的秋天,若留得住的话,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,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。”郁达夫眷恋北平之秋,而平鲁的晚秋,比故都秋光更添边塞土地的厚重、杂粮丰收的温热、古村烟火的温柔,直叩人心,让人一见倾心、念念难忘。
  漫步平鲁晚秋山野,风清冽而不砭骨,霜莹洁而不苍凉。山间草木从容谢幕,万物归于沉静,却暗藏生生不息的力量。数十年植绿治荒,昔日黄沙吞塬的瘠土,而今林木葱郁、五谷丰登,山河焕彩,岁月流光。这片从沧桑中走来、于奋进中新生的土地,把农耕的坚守、边塞的风骨、转型的勇毅,尽数凝于这一季晚秋风光。
  暮色渐沉,晚风漫过山梁,村落灯火疏疏点点。立在高原之上,仰观万里澄空,云淡天阔,胸臆随之豁然。世人读秋,常陷萧瑟感伤,可平鲁的晚秋昭示世人:秋不是终场落幕,是丰收回望,是沉淀蓄力,是岁月安然的从容。它将黄土高原的粗犷、塞上长城的沧桑、杂粮田野的丰盈、古村烟火的温煦熔于一炉,绘就独一无二的晋北晚秋长卷。
  走进平鲁的晚秋,读懂这片土地的铮铮风骨与温柔底色。这秋,藏于莜麦金浪,隐于山药沃土,缀于残花霜枝,立于榆杨风骨,融于古村烟火。不媚俗、不张扬,以雄浑质朴的姿态,绽放塞北大地独有的璀璨魅力。山河无言,秋风有信,平鲁晚秋这一卷厚重鲜活的乡土诗画,值得世人静心品读,久久萦怀。